中国科技考古六十年：活力依旧
1974年，夏鼐（前排右三）陪同秘鲁考古代表团参观中国碳十四实验室。
本组图片由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提供
在中国社会科学院科技考古与文化遗产保护重点实验室的考古方舱内，研究人员正在对殷墟墓葬进行发掘。
本组图片由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提供
几十年来，在众多科技考古人的共同探索下，碳十四测年技术持续升级完善。由早期的气体法和液体法发展到如今使用加速器质谱法，无论精确度还是操作的稳定性、样本检验数量和人员专业素质都已大幅进步。许多原本难以破解的难题被逐一解决，让那些最早涉足科技考古的人们深感欣慰。“科技考古的发展远超当年想象，由辅助工具变为核心方法，越来越多古代真实面貌因此得以揭示。亲眼见证这一切，我倍感幸运。”蔡莲珍在2025年底于中国历史研究院举办的“传承与创新：科技考古学科六十年”学术研讨会上这样说道，她此时年已96岁高龄。
作为国内碳十四测年技术的主要奠基者，仇士华和蔡莲珍亲身经历了中国科技考古学科从无到有、由边缘走向前沿的全过程。
1955年，仇士华和蔡莲珍毕业于复旦大学物理系，凭借优秀成绩被钱三强选入中国科学院近代物理所，参与原子能相关研究。与此同时，碳十四测年法在国际考古领域被视为前沿技术。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副所长夏鼐敏锐地留意到这一技术，积极推动国内实验室的创立。时代的变迁就此改变了这两位年轻学者的人生轨迹，他们也自此踏入崭新的研究领域。
自1959年调入考古所之后，仇士华、蔡莲珍承担起实验室的筹建任务。在物资短缺、与国际学界几乎无交流的条件下，他们亲手设计并制作所需仪器部件——焊接金属、吹制玻璃、切割硅钢片、绕制变压器……几乎一切都靠手工完成，最终达成了高水平科研设备组装。
1965年11月，考古研究所首次对外发布碳十四测年数据，标志着国内实验室正式建成，这不仅为中国史前考古建立了可靠的年代体系，也宣告着科技考古学科的诞生。
另一个重要历史节点出现在1995年——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科技考古实验研究中心成立，成为国内首家系统从事科技考古的专业机构。
20世纪80—90年代，传统考古的类型学和地层学方法已难以解决更多实际问题。改革开放的到来让学界意识到中国与世界先进地区的差距，新一轮学科变革由此启动。考古研究所整合原有的技术室、实验室、人骨组及动物骨骼组等多个部门，共建科技考古实验研究中心。副研究员吕鹏称，这一举措实现了从分散探索到有序整合，推动学科巨变。袁靖、赵志军等留学归国的学者带领科技考古快速发展，大量青年人才也得到锻炼和成长。
近年来，动物考古研究古代动物资源开发利用与其社会文化意义；植物考古剖析农业起源、作物传播路径；人骨考古揭示人口演化、健康和社会结构；数字考古创新空间信息技术，重建史前水利生态；环境考古复原聚落环境与人地互动；古DNA解码族群关系；同位素技术追踪人类和动物乃至金属器流动路径；冶金考古复原青铜制造流程；玉器考古探索工艺和文化意义……这些成果构建了完整的学科体系，为如夏商周断代工程、中华文明探源工程等国之重器项目提供了坚实基础。2024年11月，重点实验室正式挂牌，整合18个子实验室与5个联合实验室，组建了横跨多门类、上下游贯通的科研体系。
厚积薄发的中国科技考古近年喜讯频传，多项科研成果跻身世界前列——
在古DNA研究领域，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付巧妹团队关于东亚现代人群的起源和融合取得突破；北京大学宁超团队首次证实了中国史前母系社会的存在。复旦大学科技考古研究院胡耀武团队通过同位素技术揭示了古代中国居民的饮食结构演变及其社会影响。环境考古解读中华文明发生的地理基础与环境过程。三维重建、数字建模、X光扫描、电镜、CT等现代技术使考古手段更为先进，部分方法已达国际领先水平。
在人工智能和大数据技术推动下，科技考古正在快速转型。
“许多原本被称为科技考古的项目，如动物考古、植物考古，现在已成为考古研究中的常规内容，这本身就是巨大进步。希望未来更多科技方法都能成为基础能力。”赵志军表示，“尤其近几年，科技进步非常迅猛，年轻学者要紧跟变化，把握机遇。”
经历回顾，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王明辉认为，虽然科技考古建制尚不足六十年，但实际上从现代考古诞生之初，技术手段就从未离开过考古舞台。袁靖在撰著《科技考古百年大事记》时也曾指出，早在1920年，王琎就利用化学方法分析古代金属，探索冶金技术，推动了自然科学与考古的融合，这正是中国科技考古的源起。
“科技始终是考古的基础，只是曾经学科划分让考古被归为文科，技术和考古一度割裂，如今两者融通才是大势所趋。”中国科学院大学人文学院教授王昌燧期望看到更多具备文理融合能力的复合型考古学家，打破传统学科壁垒。
中国科技考古走过六十年风雨，从开拓时期的艰辛探索到当下的多元深耕，步伐愈发坚定。新时代的中国考古事业正迎来历史性新阶段，科技与考古的深度结合不断推动学科进步。各路考古工作者持续努力，科技正成为解锁古代之谜、拓展认知疆域的核心动力。
（2026年01月10日 08版）
